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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,已是子时。

“阿福。”杨炯唤道。

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阿福忙进来:“少爷。”

“消息散出去了吗?”

“少爷放心!”阿福躬身道,“咱们家掌握着《金陵日报》《秦淮风月》等七家报馆,金陵城一半以上的印书坊也在咱们手上。我已吩咐各家掌柜,明日的头版头条都留空,随时待命。

另外,也让人在街巷、青楼、茶馆散布消息,说王府会在大婚时发放喜钱,稳定市价,共庆喜事。”

杨炯点点头,冷笑道:“这群人跟咱们打货币战争,无非就是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,认准了明日一天咱们无法从别处调配铜钱,平抑铜荒。可他们却对金融一知半解,更是对权力一无所知。”

阿福听了,迟疑道:“少爷,可……可咱们确实没能力在一天之内从杭州调来大量铜钱啊。他们既然从上个月就开始谋划,金陵官场、权贵估计没一个干净的,他们岂会不知咱们的底细?

少爷如此做,岂不是将铜钱价格推得更高?到时候百姓更买不起米粮,民怨岂不更甚?”

“你呀!”杨炯好笑地虚点他几下,“此事过后,给我去中央银行走个职,学学什么是金融。不然以后你怎么给我带孩子?让人家小辈笑话!”

阿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少爷,能不去不?郑少夫人手底下可不好干,我还是在您身边伺候吧!”

杨炯摇头失笑,知府中人都怕郑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。

当下正色道:“罢了,趁此机会,我与你分说分说。金融看似复杂,说白了,其实就两点最为要紧。”

“哪两点?”阿福凑近了些。

杨重新坐定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这才缓缓道:“第一,货币的基础是权力。没有权力背书,便没有货币信用。”

见阿福似懂非懂,他继续解释:“你看西方诸国,如今主要用白银做货币。为何?因为他们小国林立,若用铜钱,各国铜钱的样式、成色、重量皆不相同,贸易时便有大麻烦。所以他们宁愿用白银这种公认有价值的金属做货币。”

“可咱们不同。”杨炯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上轻划,“咱们是大一统王朝,有朝廷权力做背书。只要朝廷规定铜钱的样式、重量、成色,这铜钱便能通行天下。你看出区别了么?”

阿福眼睛一亮:“少爷的意思是,货币的本质是权力信用?只要这信用在,即便是贝壳、石头也能做货币?”

“嗯,这个比喻虽极端,却道出了七八分真意。”杨炯微笑颔首,“所以咱们的铜钱,内里是朝廷信用在支撑。包括咱们在京城发放的国债、保险,皆是如此。那么,谁掌握权力?是那些金陵旧臣么?很显然不是!”

阿福恍然大悟,不过略一思索,又不解道:“那咱们何不直接在金陵推行银币?反正咱们家银矿多的是。如此一来,他们囤积的铜钱不就全砸手里了?”

杨炯摆摆手:“此事没那么容易。百姓用铜钱已历千年,骤然改用银币,必致金融混乱。所以新政才推行白银结算、铜银并行之策过度。

况且,如今新的高产作物尚未寻到,百姓生产力有限,贸然推行银币只会造成物价飞涨、民不聊生。此事急不得,需徐徐图之。”

“那……”阿福挠头,又陷入困惑。

杨炯也不急,自身后书架取出一只锦匣,打开来,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五张长方形薄纸。

他依次取出,递给阿福:“看看这个。”

阿福双手接过,就着烛光细看。

但见这五张纸大小不一,最小的约两寸长、一寸宽,最大的则有四寸长、两寸宽。纸质坚韧细腻,触手生温,显是特制。

最奇的是上面的图案,最小的那张,底色淡黄,正中画着一丛秋菊,花瓣用金粉勾勒,旁书“当五文”三个楷字。

第二张底色月白,画着芍药,题“当十文”;第三张底色浅碧,是绣球花团锦簇,题“当二十文”;第四张底色藕荷,寒梅数枝,题“当五十文”;最大那张底色绯红,一朵牡丹盛开,雍容华贵,题“当一百文”。

每张纸的四角皆有缠枝纹样,内里还有极细的暗纹,对着光看,可见“梁王府监制”五个微字。边缘处更有凹凸手感,似是用了特殊印制技法。

“少爷,这是……银票?”阿福翻来覆去地看。

杨炯轻笑:“这叫纪念钞,你也可以理解为银票。不过银票最小面额是五十两,这个却是从五文到一百文,主要是为替代铜钱所用。”

“少爷,您这也太……”阿福惊讶得合不拢嘴,“直接用纸当钱呀!”

“你理解错了。”杨炯摆摆手,“如今大华还不具备发行小面额纸币的条件。我这叫——大婚纪念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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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婚纪念钞?!”

“对。”杨炯点头,眼中闪过锐光,“明日我大婚,按礼要撒喜钱。往年都是撒铜钱,可如今铜荒,铜价飞涨,若再撒铜钱,只怕会引起哄抢。这纪念钞,便是我的破局之剑。”

阿福仍是不解,翻看着那几张精美的纸钞:“这……如何破局?”

杨炯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,那双眼却亮得惊人:“方才说到金融本质,第二个要点便是——贪婪。你记住,权力和贪婪,是金融的底色。”

他起身踱步,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:“我发放这纪念钞,是以王府在金陵的十八家米店、十二家布庄、两处兰蔻坊,还有三家盐铺、五处酒庄做保。只要持此钞到指定店铺,便可按面额兑换等值的米、布、香粉、盐、酒等物。

你说,若你是那些囤积铜钱的人,会如何应对?”

阿福皱眉思索,忽然眼睛一亮,脱口道:“那他们定会大量伪造假钞,到咱们店铺挤兑!”

“聪明!”杨炯赞赏一笑,“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普通彩纸?错了。这些纪念钞每张都有独立编号,明暗各有三重防伪,一是这特种纸张,内有蚕丝,外人是造不出的;二是这凹凸印纹,用的是江南制造总局新研的技法;三是这金粉调制的油墨,日光下与烛光下颜色会有细微变化。

短时之内,他们休想仿造。”

杨炯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,声音转冷:“他们推高铜价,看准的是咱们一日之内无法从杭州调来铜钱,下一步必是明日鼓动百姓闹事。可咱们这纪念钞一发,百姓有了可换米粮布匹的‘喜钱’,谁会冒着风险触王府霉头?”

阿福听得心潮澎湃,接口道:“如此一来,他们就陷入两难。明知咱们是在拖延时间等待铜钱运到,却管不了咱们用‘喜钱’惠及百姓。

这纪念钞只在咱们自家店铺流通,他们想干预也无从下手。要么抛售铜钱,引发金融踩踏;要么伪造假钞,自投罗网。无论哪条路,都在少爷算计之中!”

杨炯转身,见阿福已全然明白,欣慰点头:“正是如此!咱们的人已经撒出去了,只要市面上出现假钞,便能顺藤摸瓜,揪出幕后之人。”

“少爷真乃神人也!”阿福由衷赞叹。

杨炯摆摆手:“快去江南制造总局盯着,这纪念钞的印刷绝不能出错。另外,传话给毛罡,让他带一千麟嘉卫入城,分散在各处店铺附近,以防明日有人闹事。”

“是!”阿福躬身应道,正要退出,又回头问,“少爷,那杭州的铜钱……”

“已命人连夜押运,后日晚间必到。”杨炯淡淡道。

阿福闻言,心中大定,匆匆退去。

书房内重归寂静,烛火噼啪,爆开一朵灯花。

杨炯走到案前,看着那五张纪念钞,指尖抚过牡丹花纹。这局棋,他已然布好,只待明日落子。

正此时,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
管事嬷嬷的声音响起:“少爷,已是丑时了,该更吉衣准备了。”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将纪念钞收回锦匣,锁入抽屉。

推开房门,但见廊下已站了七八个丫鬟,手中捧着吉服、玉带、朝冠等物。

远处传来鸡鸣声,天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
“更衣吧。”杨炯面色如常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笑意。

丫鬟们鱼贯而入,侍候他换上大婚吉服。那是一件绯红织金蟒袍,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行蟒,张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腰间束玉带,带上嵌着二十四块和田白玉,温润生光。头戴七梁朝冠,冠顶一颗东珠,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晕彩。

更衣毕,杨炯立于镜前。镜中人眉目英挺,气度雍容,一身吉服更衬得他如玉山巍峨。

管事嬷嬷在一旁笑道:“少爷这般模样,明日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。”

杨炯不置可否,只道:“前厅宾客可都到了?”

“回少爷,寅时起就陆续到了。如今前厅、中庭、花厅都坐满了,还有不少在偏厅候着。”

嬷嬷回道,“厨下已备好茶点,戏班子也已在西花厅开锣,唱的是《龙凤呈祥》。”

杨炯点头,整了整袖口,推门而出。

此时天色将明未明,府中却已是人声鼎沸。处处张灯结彩,红绸从屋檐垂到阶前,廊下挂满了琉璃宫灯,虽未点燃,却已映得满院生辉。

丫鬟小厮穿梭如织,捧着果盘、酒壶、喜盒,脚步轻快,脸上都带着喜气。

杨炯信步走在回廊下,遇见的仆从皆躬身行礼,口称“少爷万福”。他一一颔首回应,神色从容,步履如常。

行至中庭,但见一株百年合欢树上缠满了同心结,红丝绦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树下设着香案,案上供着天地牌位,香烟袅袅升起,融进渐亮的天光里。

杨炯驻足看了片刻,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:“新郎官倒是淡定。”

回头,见郑秋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。她今日穿着绯红绣金凤纹对襟大衫,下系翡翠撒花裙,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,凤口衔着明珠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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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秋面上薄施脂粉,唇点朱丹,一双凤眼流转间,既有新妇的娇羞,又有女主威仪,端的是明艳动人。

“你怎出来了?”杨炯迎上前,“时辰还早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郑秋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望着那株合欢树,“心里总有些不安……今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?”

杨炯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有我在,能出什么乱子?你只管安心做新娘子便是。”

郑秋抬眸看他,见他眼中一片澄澈淡定,心中稍安,却仍嗔道:“莫要大意,尤其是路上接亲的时候,我已经嘱咐过梧桐了,你自己也要当心。”

杨炯笑着揽过她的肩,安慰道:“放心,我心中有数。”

正说时,忽听外头三声云板响,接着笙箫管笛一齐奏起。几个穿红着绿的嬷嬷并小厮一径闯进院来,口中嚷道:“吉时到了!请新郎官上马接亲!”

话音未落,早有两三个有年纪的嬷嬷上前,笑推着杨炯便往外走。郑秋忙替他整了整冠上东珠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,便被女眷们簇拥着往内堂去了。

杨炯被众人拥着出了二门,但见仪仗早已齐整:十六对绛纱灯笼映得曙色微明,执事们捧着金瓜玉斧分列两旁,那戴红绸的乌云正踏着蹄子,鼻息喷出团团白雾。

忽闻远处爆竹炸响,噼啪声中夹杂着鼓乐喧天。

杨炯翻身上马,勒缰回首望去,只见重重门廊深处,烛影摇红,一片喜庆之景。

“起轿——!”司仪拉长了声音。

鞭鸣马嘶,仪仗徐发。

杨炯端坐,风扬袍袖,策马径往芥子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