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8章 货币战争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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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杨炯出了那秦淮河畔的小院,迎面便是秦淮晚风,带着水汽与远处画舫的脂粉香。
他立在青石阶上,目光沉沉望向渐暗的天色,那蟹壳青已转为鸦青,几点疏星初现。
“丑奴儿。”杨炯低声唤道。
那立在月洞门边的女子忙趋步上前,垂首听命。
“即刻去办三件事。”杨炯负手而立,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,“第一,查清金陵城中最大的十家钱庄近一月的出入账目,特别是铜钱流向;第二,命咱们在江宁府衙的人,将常平仓的存粮数目、近日放粮记录抄录一份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摘星处盯紧那几个与王家旧部往来密切的盐商,看看他们这几日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”
丑奴儿心中一凛,知此事非同小可,忙躬身道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那青色的裙裾在夜色中一闪,便消失在巷口。
杨炯却不急于回府,信步而行,沿着秦淮河岸缓缓踱去。
此时华灯初上,河对岸的画舫已点起琉璃灯,映得水面一片流光溢彩。笙箫管弦之声隔水传来,夹杂着女子的娇笑,端的是一派太平景象。
转过两条街巷,便到了金陵城中最热闹的市集。
虽已入夜,此处却仍人声鼎沸。
杨炯负手漫步其间,一双眸子却如鹰隼般扫视着街市百态。
但见那米铺前,已排起长队。
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攥着钱袋,正与伙计争执:“昨日还是三十文一斗,今日怎就涨到五十文了?这还让不让人活?”
伙计一脸无奈:“大嫂,不是我们要涨,实在是收米的价钱也涨了。您去别家问问,都是一个价。”
旁边肉铺前更是喧哗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递过二十文钱:“割半斤五花肉。”
那屠户瞥了一眼,摇头道:“老丈,如今肉价八十文一斤,您这钱只够买二两。”
“什么?!”老汉险些站不稳,“上月不才四十文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喽。”屠户叹口气,手中剔骨刀在案板上铛铛敲了两下,“要不您买些猪下水?那个便宜些。”
杨炯静静听着,脚下不停,又行至一处杂货铺前。
铺子门口挂着“苏杭绸缎”的幌子,里头却冷冷清清。
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正倚在柜台后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,懒懒抬眼:“客官要什么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杨炯在店内踱步,目光扫过架上的货物,湖绉一匹标价二两银子,杭绸一匹三两,松江细布一匹也要一两二钱。他记得清楚,这些货色,价钱应是如今的一半才对。
“生意清淡?”杨炯状似无意地问。
掌柜的苦笑:“客官也看见了,这物价飞涨,谁还有闲钱买绸缎?不瞒您说,我这铺子已经三日没开张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走进一个伙计模样的人,低声对掌柜道:“东家,钱庄的人又来催账了,说若是明日再不还,就要收铺子。”
掌柜的脸色一白,挥挥手让伙计退下,自己却瘫坐在椅上,喃喃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如何是好……”
杨炯不再多问,转身出了铺子。
夜色已深,街边小贩陆续收摊,那些卖馄饨、汤圆的挑子也熄了炉火。几个孩童围着糖人摊子,眼巴巴看着,却无人掏钱买。那吹糖人的老者叹口气,收拾家什准备回家。
行至一处巷口,忽听得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杨炯驻足细听,是个妇人的声音:“当家的,这可怎么办?米缸已经见底了,明日孩子们吃什么……”
一个男声闷闷道:“我去码头看看,说不定能找些零工。”
“这深更半夜的,哪还有工可做?”妇人哭得更伤心,“都怪那王府办什么喜事,惹得物价飞涨……”
杨炯眉头一蹙,转身欲走,却又听得那男子喝道:“休要胡说!王府办喜事与咱们何干?定是那些奸商作祟!”
听到此处,杨炯心中已有计较。他不再停留,随手将五两银子顺着院墙扔进院中,便加快脚步往王府方向行去。
回到王府时,已是戌时二刻。
府中仍是灯火通明,丫鬟小厮们穿梭往来,为明日大婚做最后准备。
杨炯绕过正堂,径自往书房去。
书房在府邸东侧,是个独立的小院。院中植着几竿翠竹,夜风过处,飒飒有声。
廊下挂着两盏琉璃风灯,晕黄的光照着白石阶墀,清幽宁静。
推门而入,但见阿福早已候在里头,见杨炯回来,忙迎上前,低声道:“少爷,您要见的人都安排在前厅了。”
杨炯点头,随手将外袍脱下递给阿福,走到书案后坐定。那书案是紫檀木所制,宽大厚重,案头设着文房四宝,俱是上品。
他伸手在耳后轻轻一揭,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落了下来,露出本来面目。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只是眼中带着几分疲惫。
随手将面具放入锦盒,这才道:“叫亓官舒来见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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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”阿福匆匆退去。
不过一盏茶功夫,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
帘栊一掀,亓官舒款款而入。
金陵的八月仍带着夏末的余热,亓官舒穿着一身藕荷色杭罗褙子,料子轻薄,隐隐透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轮廓。
下系一条沉香色马面裙,裙裾上用银线绣着桃竹纹,行走时花瓣隐现,恍若步步生花。
头发梳成慵妆髻,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,鬓边另有一朵新鲜的玉簪花,洁白如玉,衬得她肤色愈发光润。
亓官舒此时正是女子最丰韵的年纪,眉黛且丰,唇朱而腴,尤其那一双杏眼,眼波流转间,既有成熟女子的风情,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亓官舒步入书房,并不急着开口,而是先打量四周。
但见这书房陈设雅致中透着奢华,东壁悬着一幅《牡丹兰蕙图》,画中牡丹姹紫嫣红,兰草清雅脱俗,右上角题着“国色天香”四字,落款是先朝书画大家文山。
西窗下摆着一张湘妃竹榻,榻上铺着锦茵,设着凭几,几上有一盆晚香玉,正吐着幽香。
最惹眼的是北墙整面的书架,俱是紫檀木打造,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古籍。书架前设着一张花梨木棋桌,桌上摆着一副象牙棋子,棋局已摆了一半,黑白交错,似是残局。
亓官舒目光扫过这些,心中暗叹:这书房看似随意,实则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巧思。那《牡丹兰蕙图》寓意“富贵清雅”,正是王府如今境况的写照;晚香玉在夜间香气最浓,摆在此处,主人夜间读书时便可闻到;就连那残局,也透着闲适雅趣,显见夫妻二人时常在此对弈。
亓官舒正思忖间,杨炯已开口:“时间紧迫,有要事要你去办。”
亓官舒一怔,见杨炯神色凝重,知非寻常,便也不客套,径自在对面玫瑰椅上坐下,沉声道:“何事深夜相邀?”
烛光跃动,映得杨炯面庞明暗不定。他屈指在案上轻叩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金陵旧臣私开地下钱庄,在市面上大量收购铜钱,并且有意抬高物价,却将这祸事的由头栽到我大婚头上。
经我查访,如今物价已涨了近两倍。若我所料不差,明日我大婚之时,便是他们鼓动百姓闹事之机。”
亓官舒闻言,瞳孔骤然一缩。一是惊那些人胆大包天,竟敢在王府大婚时作乱;二是惊杨炯刚到金陵不过数日,竟已将此事查得如此清楚。
这份手段与掌控力,着实令人心惊。
亓官舒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波澜,直视杨炯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已是表明态度,她知道杨炯找她来,是要她纳投名状。既如此,不如开门见山。
杨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起身踱至窗边,望着窗外夜色,冷哼道:“给你一万两白银、五千两黄金,去黑市上收购铜钱。”
亓官舒一愣:“收购铜钱?那不是正中他们下怀?”
“我的目的只有一个,”杨炯转身,目光如电,“那就是不断推高铜价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亓官舒满是不解,“既然对方在收购铜钱制造铜荒,你为何还要助长这股风气?”
杨炯走回案前,双手撑在案上,俯身凝视她:“这你不必知道,只需照做便是。我再强调一遍,目的是推高铜价,而不是大量购买铜钱。要分清主次,分清手段和目的!”
亓官舒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,却仍倔强地回视:“你不信我?”
“不信便不会找你来办这事!”杨炯直起身,袖袍一拂。
“那你还瞒着我?”亓官舒脱口而出,话一出口便后悔了,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嗔怪,实在不该。
果然,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,声音转冷:“亓官舒!咱们谈公事就谈公事,莫要掺杂你私人情绪!这事关乎金陵数百万百姓的生计,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,你当这是儿戏么?”
这话如冷水浇头,亓官舒脸色一白,旋即泛红。
她垂下眼帘,沉默良久,终是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“是我的不对……我越界了。”
她心中懊恼,自己这是怎么了?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些年,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,怎的在他面前就失了分寸?
是了,或许正因为是他,自己才存着那不该有的心思。可对于他这般人物来说,儿女私情岂是能随意表露的?这般失态,实在太不体面。
这般想着,亓官舒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在案上,正是那柄“观澜”折扇。
“我弟弟不懂事,这个还你。”
杨炯瞥了一眼,摆手:“不必了。既然送出去了,再要回来便显得我小气。这折扇是我父亲所赠,虽然材质不算上佳,但寓意却是极好,就当见面礼了。”
亓官舒闻言,沉默片刻,终是将折扇收回,低声道:“那我……就去办事了。”
说罢起身,福了一福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杨炯忽然唤住她。
亓官舒驻足,却未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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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听杨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难得的温和:“家里的铜钱……别留了。”
亓官舒浑身一震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。她仍未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掀帘而出。
待她离去,杨炯重新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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