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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”谢崇说:“你让我相信你最开始跟我在一起,没有考量过任何现实的因素吗?那你为什么不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呢?我不过是你遇到的人中最天真、最好摆弄的罢了。”

“原来你是这样想的。”牟雯撇撇嘴:“你不仅看轻我,你也看轻你自己,你竟然这么可悲。”

一个谢崇这样的几乎拥有着一切的男人,竟然因为怀疑着爱,所以永远拒绝着爱。他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,除了从小到大拒绝他的那一个,任何人的真心都是假的。

可悲。

可悲二字在谢崇心里烧了一把大火,那把大火也烧到了他的眼睛里,他说:“我没有看轻自己,我跟你在一起没有付出什么代价。你不过是在我想有个家的时候恰巧出现罢了。”

“这我很早就知道了。”牟雯攥着拳头说:“因为蒋芜不要你,所以你跟我谈恋爱;因为她不跟你结婚,所以我住进你给她准备的婚房里。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原本也不在乎这些。”

“你不要提蒋芜。”

“我知道,你觉得我不配嘛。”牟雯说:“可我也没想跟蒋芜比,我挺感激她的,多亏她不要你,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过几年好生活。”

话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
牟雯原本想体面散场,但谢崇咄咄逼人。他们都不再说话。

倘若一直说到最后,无非就是那一句:我没有爱过你。

牟雯又四下看看这个家,其实她在拿走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已经看过了。她内心里当然会不舍,除了牙克石的家,这里是她一生中住的最久的地方。这是她亲手装的房子,这是她亲自布置的花草,这是她青天白日总会坐着的阳台,这是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撕了一地又一地图纸的书房。

她在厨房站得最久。她真心喜欢着厨房,喜欢把自己关在里面,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响。一旦她的灵魂无处可去,她的肠胃就会栖息在厨房里。她倚靠着这个美味的世界过生活,日复一日。

这一天她真的要离开了。

她还记得她搬来那天,内心里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家,站在那里畏首畏尾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这家里的很多房间她不会去、很多东西她不会碰。后来她终于觉得这里是她的家了。

她也在这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的,怎么能不留恋呢?

她干脆站起身来,拿着谢崇的那份离婚协议,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踱步。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量房那样细致。那时她不会想到这里是她未来的家,更不会想到她最后离开了这里。

谢崇看着牟雯慢慢地在家里走了一遍,最后走了出去,轻轻关上了门,没有跟他说再见。

他们都没有马上打开对方的协议,他们对对方的协议内容并不好奇,因为好像已经提前预料到了。

牟雯是在深夜打开的。在打开前,回看了王仙鹤给她发的谢崇的过往收入预估清单,她想:谢崇不是小气的人,他不会斤斤计较,不会拒绝分她一半。她甚至能想象得到谢崇草拟这份协议的时候,一定带着轻蔑的表情。他会说:破东西,不稀罕,你要就给你好了。

他轻蔑着她,也轻蔑着她曾经对他的真心。

牟雯打开了,看到他的协议很简短,像她的那份终版一样简短。关于财产分割那一块,谢崇写道:

婚姻存续期间,经由女方为男方购置的手表,归属男方所有。

男方自愿放弃除此以外的所有婚内收入,全部析产给女方。

财产清单由双方律师最终核定为主。

谢崇甚至没有任何的抵抗,就这么提议把自己的东西都给她。不是一半,是全部,除了那块手表。那块手表有什么好?他明明有一块一模一样的,他明明还有更多的名贵的手表。

牟雯愣在了那里。

钱这个东西,是谢崇最不愿与她争抢的东西,如果她想要,他就全给她。

牟雯看着看着竟笑了。

而谢崇,压根就没打开那份协议。

牟雯想平分他的财产,他不平分,破东西他不要了,他不缺这些。他用这种方式最后可怜一次牟雯。

他邀请朋友来家里,说我家保姆做了一大桌饭,来吃吧。钱颂真的来了,与钱颂一起来的,还有别人。

钱颂进了门以后里里外外地走,没看到牟雯的影子,就偷偷问谢崇:“牟雯呢?”

“离婚了。”谢崇说。

“我操!”钱颂说:“你大爷的啊,你结婚好几年,我连你老婆面都没见一次,就离了?”

“离了。”谢崇说:“别说废话了,喝酒吧。”

有人尝了一口菜,问谢崇:“你还有这样的手艺?”

“不是说了吗?保姆做的。”谢崇说。他像孩子一样,诋毁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。

钱颂看出他不对劲,手按着他酒杯:“你别喝了,今天不宜饮酒。你想喝我改天陪你单独喝。”

“怎么不宜饮酒了?我会喝死吗?”谢崇问。

钱颂拗不过他,只得把酒杯给他。

谢崇看起来很平静,但喝酒很凶。这一天他揪着所有人喝酒,一杯又一杯,千杯不醉似的。大家都感觉痛快,因为谢崇已经很久不这么喝酒了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让他喝酒有如让他喝药,他总会说:我不想喝酒,我要戒酒。谢崇不戒酒了,开始畅饮了,这实属罕见。

钱颂不许别人跟谢崇喝酒,在这一桌里,唯有他是谢崇的真朋友。所以他一直在为谢崇挡酒,但谢崇总会推开他。

谢崇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,只是机械地喝着。这时王仙鹤给他打电话,谢崇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了。

王仙鹤问:“牟雯的离婚协议你有问题吗?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更改吗?我受她委托跟你协商。”

谢崇说:“她目标定小了,怎么才要一半呢?那些东西我全给她。她小地方来的,赚钱不容易。”

王仙鹤愣了一下说:“你没看是吗?你看一下吧。清醒时候回复我。”

谢崇摇摇晃晃地找协议,钱颂陪着他,问他找什么。谢崇说:“我找一堆破纸。”

那纸协议就是一堆破纸,结婚证也是破纸,都是破东西。

他最后是在卧室床头找到的,动作笨拙地打开,但是眼神不聚焦,觉得那那协议怎么那么薄、字怎么那么少,不对啊,单王仙鹤整理的关于他的清单就该有十几页啊。

没有。没有清单。

钱颂又我操了一声,他对谢崇说:“谢崇,我错怪牟雯了。”又说:“牟雯,我错了。”钱颂觉得自己三十载人生全白活了,他那双眼睛把人看扁了、看坏了,他一次次担心谢崇被人欺骗。到头来,是他错了。

谢崇闻言抢过协议。

他看到上面写着:女方只要求获得婚姻存续期间自己的收入,由谢崇支持的商住两用住宅费用,可协商归还期限。谢崇的收入仍归属他个人。

牟雯什么都不要。

谢崇以为自己看错了,他说:“钱颂,我好像喝多了,你帮我念一下这几行字。”

钱颂也喝多了,磕磕巴巴口齿不清地念着。

那些字,一字一句,都凿进了谢崇心里。

他想起他曾无数次问她:“牟雯,如果我没有钱,你还会爱我吗?”

牟雯扬起脸说:“我爱你啊,我会爱你啊。”

“可是牟雯,如果我没有钱,你就会过苦日子。”

“可是谢崇,你就是你啊。”

他想起牟雯在无数个夜晚,在北京璀璨的夜色里奔向他,她说过无数次的“谢崇,我好想你”、“谢崇我要永远对你好”、“谢崇,这是我们的家,我们把日子过得美美的”、“谢崇,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…”、“谢崇、我爱你”…

他想起了这些,想到了牟雯。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说:

不要质疑真心,真心转瞬即逝。

我喝多了。谢崇这样说了一句,一头栽倒在了床上。他好像做了一场大梦,梦里各种各样的牟雯交替登场。她哭着、笑着、跑跳着,她说谢崇你不要不接我电话、你不要对我冷暴力,她说谢崇你的心为我敞开吧,让我们完完全全相爱吧。

那场梦那么真实,痛苦真实、快乐真实,唯有梦里的他,无论说什么,都词不达意。

等他睁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,朋友们都走了,家里一片狼藉。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,走出了家门。

四月的晚风吹着他,他一直走、一直走,一直走到了苏州街的天桥上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北京。

遥远的北京。

他的身边再没有了牟雯。

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。或许人生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夜晚,大彻大悟大喜大悲,但都无济于事了。

牟雯是个傻子,其实也不傻。她从来都清醒,知道哪些东西可得哪些东西不可得,她不要多余的东西,因为多余的东西都是负累。他们最终的协议是经由王仙鹤从中协商的,最后牟雯拿走了一些谢崇的婚内收入,不多。她不想再牵扯了,对王仙鹤说:“你转告谢崇,就按照市面上最贵的那种保姆折现给我就好啦。”

她不知谢崇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,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
五月,《生活在世界的人—牟雯篇》在网站上播出了。封面是那一年牟雯坐硬座从牙克石回北京,在小客厅里脱袜子,她的脚浮肿了,但她的脸上挂着青春洋溢的笑容。

那年很辛苦,其实后面几年也很辛苦。文字是无法概括的,因为辛苦于牟雯而言,不是形容词,而是动词。是她熬过的每一个夜晚、是奔走在每一个工地、是被人卷款跑路她快要走投无路…

关于牟雯这几年的故事,好像看这一个内容就够了。在这些内容里,并没有提及谢崇。

牟雯认真地看了几遍。

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,影像真是好东西,她在影像里看到她熟悉的天桥和城乡仓储、看到她匆忙走在北京的街头、看到她满嘴燎泡坐在深夜的街边、看到自己欢笑和痛哭,也看到那一片璀璨的灯火,看到那一步步高升的台阶,一直到灯火通明处。

视频的最后,是牟雯站在那个天桥上。她笑着伸出手指着天桥下:那时我约朋友在这里见面,朋友总是站在那里等我。我就这样从那里跑过来、跑到这里,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朋友啦!我挺喜欢这里的,我大学还没毕业就住在这里了,我很庆幸能住在这里,这里让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在无限地延长。

哦对了,牟雯拍了一下巴掌,我买的那个新房子装修完啦,欢迎大家来我的公司做客哦!

牟雯看着这个视频,看一遍哭一次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视频那么好看,那是2010年代最真实的北京,是向上的北京,是蓬勃发展的她。可是为什么,她心里也会有遗憾呢?牟雯说不清。

也挺好。

真挺好。

她一边看一边跟22岁的、25岁的、28岁的牟雯打招呼,新生活马上就会到来了。

六月,她跟谢崇去办理了离婚手续。

他们有几个月没见了。

谢崇仍旧趾高气昂,但他没跟牟雯说任何多余的话。他好像瘦了一些,面目愈发地清冷。

牟雯问他:“最近好吗?”

他说:“挺好。”

“我也挺好。”牟雯说。

“恭喜你。”谢崇莫名说了这一句。

“谢谢。”

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需要调节,谢崇说:“不用调节,辛苦尽快办理。”

工作人员又问:“你们想清楚了吗?”

牟雯说:“想清楚了。从来没有这么清楚。”

那个大章落下时并没有什么声音,但他们心里却都轰隆了一声,接着好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。

等他们走出去,却看到外面艳阳高照。

牟雯没有着急离开。

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花花草草。她原本想等谢崇先走,谢崇却也没有走。

确切地说,他走了几步,又掉头回来。

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牟雯,想起她当年戴着一个丢失了一朵小花的发卡。

“怎么了?”牟雯问。

“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。”谢崇说:“牟雯,再见。”

牟雯对谢崇没有了爱、好像也没有了恨,但真实存在过的岁月是无法从她的记忆中被抹去的。她知道谢崇说得对,北京那么大,很多人住一个小区都不太会遇到,何况是他们。

“再见,谢崇。”

牟雯这一次率先走向了自己的车,上了车,看到谢崇的车就停在对面。而他正坐在车里看着她。

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,最后是牟雯先按了一下喇叭,率先开了出去。

一个在前、一个在后。

到了马路上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。

就这样相忘于车水马龙的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