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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徒砚秋转过身。

他面朝水塘,扇子搁在腰间,双手叠在身前。

柳条垂在水面上,被一阵过堂风吹起来,扫过水面,荡开几道细细的涟漪。

“卫离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是不是认为,自己的学识是极高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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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离愣了一下。

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。

嘴唇已经动了,一个不字堵在喉头。

但那个字没能说出来。

因为他骗不了自己。

卫离的目光落在水塘的水面上。

涟漪碎开的光斑一圈一圈地荡出去。

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司徒砚秋看在眼里。

“看不上酉州城的各级官员?”

卫离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寸。

还是没有开口。

但那个角度已经回答了。

司徒砚秋摇了摇头。

“知道为什么不留你做书童吗?”

卫离抬起眼。

司徒砚秋转过脸,侧过半个身子看着他。

“你太硬了,太傲了。”

“这种人不适合当官。”

“会很苦的。”

司徒砚秋收回视线,重新望向水塘。

“你的傲气比我当年还盛三分。”

“我进京赶考的时候,也觉得全天下没几个人配和我说话。”

“可官场不是考场,考场上你答得好就能赢,官场上你答得再好,也会不尽人意。”

卫离走到司徒砚秋身边。

“小子不怕。”

司徒砚秋的目光没有移过来。

“苦则苦矣。”

他偏过头,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。

“若是官场之上再被朱家那种人,或是刘文才那种货色占据,才是真的苦。”

这一句话丢出来,塘边安静了好一阵。

司徒砚秋转过头。

卫离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
司徒砚秋看着那双少年人的眼睛。

愣了一下。

随后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。

“卫离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见过天才吗?”

卫离歪了歪脑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极为自然,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。

“见过啊。”

他伸出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鼻尖。

“我自己。”

司徒砚秋不由得笑出了声。

“你倒是不谦虚。”

“谦虚是给庸才用的。”

卫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味道。

“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需要谦虚。”

司徒砚秋的笑意收了三分。

他看着卫离那张年轻到近乎张狂的面孔,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你认为我是吗?”

卫离的表情认真了下来。

他歪着头,看了司徒砚秋好几息。

打量完了,他点了点头。

“大人当然是。”

他扳起手指。

“学富五车,各种问题处理起来绝不含糊。”

“税赋、工程、刑名、水利、驿传,什么都懂,什么都答得上来。”

“百八十号人轮着问,一道没卡住。”

他放下手指,语气笃定。

“自是天才。”

司徒砚秋听完,摇了摇头。

“可惜。”

他的目光越过水塘,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。

“就算我这般的,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罢了。”

卫离的笑容凝住了。

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司徒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。

“去到京城才发现。”

“天才不过是进入那座宫城的基础罢了。”

卫离没有说话。

塘边的风大了一些,柳条被吹得斜过来,擦过司徒砚秋的袖口。

“我见过太多高官。”

“他们贪婪,谄媚,左右摇摆,满口仁义道德,满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
“尸位素餐的事做得面不改色,颠倒黑白的本事比写文章还利索。”

“可他们的学识,却足以支撑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。”

司徒砚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
“满朝文武,哪一个不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?”

“科举三关,贡院一坐三天三夜,从县试到殿试,多少人倒在半路上。”

“能走到最后站在明和殿里的,哪个是庸才?”

“他们不是不聪明。”

“正因为太聪明了,才更可怕。”

卫离的嘴唇张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
司徒砚秋收回视线。

“我也见过普通人。”

“在酉州。”

卫离看着他的侧脸。

那道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锐利,但眉心微微蹙着,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
“一个小小的七品官。”

“从七品的籍田主事。”

“品级比我低,年纪和我相仿。”

“论学识,未必比我强。”

“论出身,也是寒门子弟,不比你我好到哪里去。”

“可他做了太多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司徒砚秋自己沉默了好一阵。

卫离站在他身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他想问那个七品官叫什么名字,但觉得此刻开口不合适。

水面上的光斑聚了又散。

司徒砚秋忽然又抬起了头。

“我还有一挚友。”

他的声音换了个调子。

提起来那么一些。

“今科状元,景州知府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也是天之骄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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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他也比我强过太多。”

卫离听到今科状元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微微张大了一点。

去年秋闱放榜的事,他在州署的抄写房里也听人说起过。

文榜状元,澹台望。

那个名字在酉州传开的时候,卫离曾经在心里默默地念过好几遍,带着几分年少气盛的不服气。

此刻,他听到司徒砚秋亲口说出比我强太多这五个字,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淡了。

司徒砚秋的目光落回水面上,柳条的影子映在水中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

“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随意。

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自言自语。

卫离看着司徒砚秋的侧脸。

晨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,一如往常。

可在那双眼睛里,卫离看到了一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卫离低下头。

他看着自己脚下那丛矮草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。

不是那些嬉皮笑脸的讨好话。

“知府大人。”

“我知道您说这些,是想让我知难而退。”

司徒砚秋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
他只是转过脸,看着卫离。

目光很平静。

卫离迎着那道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可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
塘边的风停了。

柳条垂下来,贴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。

卫离没有多说。

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。

剩下的,在那双眼睛里。

那双眼睛年轻,干净,执拗。

司徒砚秋收回目光。

转过身,背朝水塘,面朝来时的巷口,迈步往回走了。

脚步不快不慢。

和来时一样。

卫离站在原地。

他看着司徒砚秋的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
卫离的肩膀塌了下来。

又被拒绝了。

今天比前四天还多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,可结果还是一样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矮草。

露水全蒸干了。

他觉得自己心里头也干了。

算了吧。

堂堂四品知府,今科榜眼,人家身边什么人没有?

一个十七岁的抄写吏,凭什么让人家破例?

卫离咬了咬牙。

转过身,面朝水塘站着。
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连风都不来了。

就在这时候。

背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明日便跟在我身边吧。”

卫离的整个人僵住了。

脊背绷得笔直。

他猛地转过头。

巷口那头,司徒砚秋的背影已经快要拐进窄巷了。

右手的折扇晃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后面。

连头都没回。

卫离愣在原地。

愣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水塘上又起了一阵风,柳条重新荡开来,扫过水面,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他张开嘴。

嗓门比早上在街上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。

“知道了!知府大人!”

声音从塘边炸开来,惊得柳树上几只雀鸟飞起。

巷子那头,司徒砚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
但卫离知道。

那个人一定听见了。

他站在塘边,看着那条窄巷的方向。

笑容半天收敛不起来。
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灌进他那件短了一截袖口的灰布吏袍里,凉飕飕的。

卫离低下头,攥了攥袖口。

然后他撩起袍角,迈开步子。

朝着巷口的方向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