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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心头一震,望向父亲,却见杨文和面色平静,目光深邃。他忽然明白,今日这祭祖大典,恐怕不止是寻常礼仪。

李澈在众人注视下步入祠堂,她今日未着道冠,只将青丝绾作简单的螺髻,插一支乌木簪,越发显得清丽脱俗。

她从族老手中接过香,敛衽行礼,口中念道:“上清弟子李澈,代三姐李潆,敬拜杨家列祖。”

言罢,恭恭敬敬上香,行的竟是道家最高礼节——三礼九叩。

礼毕,她正要退下,谢南却上前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也给自己上三炷香。”

“啊?”李澈俏脸瞬间红透,连耳根都染上霞色。

谢南笑着推她一把:“啊什么啊?你不想呀!”

这话说得直白,堂下众女俱会心而笑。

李澈羞得不敢抬头,却又被谢南催着,只得又取三炷香。这次她动作却有些慌乱,点火时手微微发颤,好容易点燃了,举香行礼,声音细若蚊蚋:“李澈……敬拜列祖……”

上完香,她逃也似的退回阶下,垂首而立,再不敢看人。

杨文和见状,微微颔首,转身对族老正色道:“今日入祠者,皆我弘农杨氏一脉至亲。还请诸位族老记清楚,记明白,不可少一个,也不可随意添加一人。”

族老肃然应道:“家主放心,谱牒之上,必无错漏。”

杨炯听到“不可随意添加一人”八字,心头突地一跳。他何等聪明,立时明白父亲话中有话。

想起自己那些红颜知己,各国公主、异族女子,心头不由一紧,忍不住开口道:“爹,简若她还在……”

“放心,”杨文和摆手打断,“等她回来,自然有她的位置。不过……”话锋一转,目光如电扫向杨炯,“咱们家祠堂就这么大,装不下太多人,祖宗也听不懂大华以外的语言。行章,你明白吗?”

这话如一道惊雷,在祠堂中炸响。

众人皆屏息凝神,齐齐望向杨炯。

杨炯愣在原地,脑中飞速转动。

父亲这话,分明是在警告自己:异族女子,不得入祠;非我族类,不得入谱,这是要划定红线了。

思及此处,杨炯深吸一口气,试探道:“爹,拔芹、菖蒲、王修她们……”

“就三个?”杨文和凝眸相问,语气虽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不等杨炯答话,谢南已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堂下众媳,沉声道:“萱儿、秋儿,还有你们几个,都听好了。咱们家虽大,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我跟你爹商议过了,只容拔芹、菖蒲、修儿三个他族儿媳入祠,余者,再进不得祠堂。”

这话说得清楚明白,堂下一片寂静,落针可闻。

众人面面相觑,眼中皆有复杂神色,她们知道,这怕已经是杨文和最大的让步了,不然按照大华风俗,高门大户哪有异族能入祠堂的,好在她们三个都通汉学,并且跟杨炯认识的早,情深义重,不然,想要进家门,怕是难如登天。

杨炯默然良久,他自是明白父亲的苦心,自己如今家大业大,又开启了大航海时代,将来若真有一日问鼎天下,这继承权之争,必是心腹大患。

父亲今日在祠堂划下红线,便是要绝了后患,只认拔芹、菖蒲、王修所出子嗣,其余异族女子即便生子,也无继承之权。

这规矩虽严苛,却也是乱世中保全家族、安定社稷的无奈之举,可见李嵬名的事真的对整个家都伤害极大,也敲响了警钟、。

杨炯想起自己那些红颜知己,拜占庭的公主、罗斯的贵女等等西方人,她们背后皆有一股势力,若将来真有了牵扯,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,分裂疆土。

念及此,杨炯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他虽来自现代,胸怀平等之念,可身处这时代洪流,面对这千年宗法,又能如何?

况且,父亲思虑绝对正确,若是异族入侵,那绝对是百姓不能承受之重,民族不能承受之耻。

想明白了这些,杨炯终是躬身一揖,涩声道:“全凭爹吩咐。”

杨文和见他如此,面色稍霁,点头道:“你明白就好。往后收收那风流性子,都是做爹的人了,别让人笑话。”

杨炯苦笑应是。

杨文和不再多言,转身对族老交代几句,便负手而去。众族老恭送后,开始整理谱牒,书写今日入祠之人名姓。

谢南却未立即离开,走到杨炯身前,轻叹一声:“儿呀,你别怪你爹。无规矩不成方圆,你招惹了那么多女子,咱们家现在又这般显赫,自家人怎么都好说,可若是别有用心的外族人掺和进来,那可就是滔天大祸。真到那时,你就是千古罪人,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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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我知道爹的苦心。”杨炯恳切道,“儿子不是不明事理之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谢南欣慰点头,目光悠远,似在回忆什么,“我跟你爹是从乱世走过来的。那时候英雄辈出,可也是最黑暗的岁月。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……你爹最看不得百姓受苦,若非如此,他前半生也不会屡次委曲求全。

若是让他看见后世子孙分裂国家,百姓重陷战乱,那即便我们死了,也会痛哭于九泉。”

这话说得沉重,堂下众女无不动容。

陆萱忙上前挽住谢南的手臂,柔声劝慰:“娘,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夫君自然是明理的。再说了,有我们在,孩子们若是敢犯浑,绝不姑息。”

“正是!”郑秋昂首上前,眸光清亮,“娘您放心,我既掌家法,这恶人便由我来当。诸位姐妹……”

她转向堂下众女,朗声道:“今日当着杨家列祖列宗的面,我郑秋把丑话说在前头,往后无论哪个房头的孩子,若是敢祸害百姓、分裂家国,我定不念情分,家法处置!”

此言一出,众女皆敛容正色,齐声道:“同气连枝,休戚与共!”

声音清越,在祠堂中回荡,竟有金石之音。

谢南眼眶微湿,连声道:“好,好,都是好孩子……”她拭了拭眼角,展颜笑道,“今日难得团聚,走,我亲自下厨,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!”

众女闻言,立刻换上笑脸,你一言我一语地簇拥着谢南往外走。这个说“娘我帮您打下手”,那个道“我新学了一道江南点心”,还有的说“孩子们该喂奶了,我去看看”。

莺声燕语,霎时将方才的肃穆气氛冲淡不少。

陆萱扶着谢南走在最前,郑秋与李渔一左一右相随,柳师师抱着女儿与杨渝说笑,一群钗环玉佩的丽人,迤逦而行,一片祥和之景。

转眼间,祠堂内外寂然无声,惟余杨炯一人独立其间。

香案上烟篆袅袅,缭绕不绝,背后层层列祖牌位森然静立,似在无言凝视。他凝望良久,目光渐次拾级而上,终落于最高处“弘农杨氏始祖”一行鎏金大字上,心下蓦地涌起一阵苍茫怅惘。

父亲今日之忧思,他岂不知?便是与李潆也曾几番论及宗嗣承继之大计。

诚然,异族侵凌之祸,断非所能忍见。

如今纵观天下,美洲莽苍未开,西洋教贵勾结,行事犹若豺虎;中亚塞尔柱铁骑纵横,灭国屠城不知凡几。

唯我大华子民,自古仁善为本,德义涵心。倘因后世子孙不肖,致使胡骑窥隙而入,重演五胡乱华之惨祸,即便自己身纵九泉,亦难逃千古罪人之谴。

思及此处,杨炯胸中百转千回,终是定下心神。他缓缓转身,衣袂轻拂间已步出祠门。

那两扇朱红门扉呀呀合拢,将一室香烟、满堂肃穆,皆锁入深庭静院之中。

阶前古柏森森,时有鸟雀啼鸣。

杨炯仰面视天,碧空澄洗,万里无云,一轮明日朗照乾坤。他整肃衣冠,敛容定意,径往那前厅笑语喧哗处踱去,脚步沉稳,再未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