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1章 喜宴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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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屏息凝神,细看那空中灰云,但见上三缕灰气聚而成“?”(乾),下三缕散而成“?”(坤),正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一卦——泰卦!
“妙哉!”东南斗文大笑,“乾下坤上,天地交泰!《彖》曰:‘泰,小往大来,吉亨。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’此卦大吉!”
东南斗文转向杨炯夫妇,朗声解卦:“乾为天,为君,为夫;坤为地,为臣,为妇。今乾在下而坤在上,是谓天地交泰,阴阳和合。主新婚夫妇,必当琴瑟和谐,家道昌隆。
且卦象显示:初九‘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’,预示开枝散叶,子孙繁盛;九三‘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’,虽偶有坎坷,终能化险为夷;上六‘城复于隍’,更暗合郡王将成不世功业!”
解罢卦辞,东南斗文面色忽然一白,脚步虚浮,身形微晃。
一直侍立一旁的林庚白赶忙上前扶住,低声道:“师兄,你这又是何苦……”
东南斗文摆摆手,站稳身子,看向杨文和,声音已显疲惫:“杨老弟,老道答应你的第二卦,今日可送了。那件事,你莫要食言……”
杨文和起身拱手,正色道:“放心,杨某言出必践。”
“好!好!”东南斗文长笑一声,拂尘再挥,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!”
早有八名盛装丫鬟上前,左右搀扶陆萱。
陆萱朝公婆再施一礼,又深深望了杨炯一眼,这才转身,在一众女眷簇拥下往后院而去。
待陆萱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林庚白整衣上前,接替师兄主持。
这位清徽派名宿,面容清癯,气度儒雅,朝宾客团团一揖:
“无量寿福!适才师兄已为主婚,现下由贫道续礼。
盖闻《关雎》之化,始自房中;麟趾之祥,兆于阃内。
今有荥阳郑氏女郑秋,系出名门,德容兼备。幼承庭训,通经史而明大义;长擅辞章,冠巾帼而称夫子。经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天地共证,今日许嫁杨氏为妇。”
言至此,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吉时已到——!请新娘完礼——!”
话音方落,正门再开。
但见一郑秋身着赤红嫁衣,款款而入。这嫁衣形制与陆萱那套又有不同:通体用云锦织就,上以金线盘出百鸟朝凤纹,凤眼以红宝石镶嵌,顾盼生辉。裙摆不似寻常嫁衣那般迤逦,反而利落收束,行动间飒飒生风。
再看郑秋容貌,更是令人眼前一亮。眉如剑锋斜飞入鬓,目似寒星湛然生光。鼻梁挺直,唇不点而朱。虽覆着红盖头,只露半张脸,但那通身气度,骄傲如凤凰临世,英气似宝剑出匣。
她步履沉稳,不须丫鬟搀扶,独自一人行至殿前,朝四方宾客微微一福,便静静立定。
杨炯上前,执起郑秋右手。
二人双手交握时,郑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,似有千言万语。
杨炯会意,报以微笑,牵着她行至殿中。
林庚白再唱:“一拜天地——!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!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!”
“礼——成——!”
礼仪如仪,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肃穆。
郑秋虽为平妻,但天下谁不知她才名?这场婚礼,在众宾客眼中,不啻为文坛盛事。
礼毕,四名丫鬟上前要搀扶,郑秋却摆手示意不必,只朝杨文和、谢南深施一礼,又对杨炯微微颔首,便转身自行往后殿去了。
那背影挺直如松,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。
待两房新妇皆已送入洞房,杨文和站起身,扫视满庭宾客,朗声道:
“诸位!今日承蒙各位赏光,杨某感激不尽!王府已备下喜宴,望诸位开怀畅饮,一醉方休!开——宴——!”
这一声如春雷炸响,满场瞬间沸腾起来。
但见中庭两侧长廊下,早已摆开百余桌宴席。桌桌紫檀木雕花,椅椅黄花梨嵌玉。每桌设八珍盘、四果盒、十二冷碟、二十四热菜,好不奢华。
另有那寻常宴席难得一见的驼峰炙得金黄酥脆,猩唇炖得软糯晶莹,豹胎切作薄片如纸,鲤尾炸得蓬松如云。
江南的鲥鱼、塞北的黄羊、东海的龙虾、西域的雪莲,天南地北的珍馐齐聚一堂。
酒水更是琳琅满目,绍兴的女儿红、汾州的竹叶青、剑南的烧春、岭南的荔枝酿,俱是三十年以上的陈酿。
丫鬟仆妇如穿花蝴蝶,川流不息地上菜斟酒。
一时间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,真真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。
杨炯作为新郎,自要逐桌敬酒。
他先来到主桌,躬身向郑秋之父郑骋臣敬酒:“岳父大人!小婿惭愧,婚事仓促,诸多简慢,还望海涵。”
郑骋臣面如古铜,一部美髯垂至胸前,闻言哈哈大笑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拍着杨炯肩膀道:“行章啊行章,都是一家人,哪来这么多客套话!老夫只盼你早点弄个外孙出来,好陪着我钓鱼下棋。你小子整日东奔西跑,见首不见尾,实在无趣得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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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什么混话!”一旁的楚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,起身接过杨炯递来的酒杯,温言道,“杕韵性子是古怪了些,但她对你确实一片真心。行章,往后你要多担待。”
杨炯神色郑重:“岳母言重了。杕韵才情冠世,对我情深义重,杨炯此生必不相负!”
楚夫人微笑颔首,对这位女婿她是十二分满意,家世显赫、文武双全,更难得的是懂得敬重妻子。
当下将酒饮尽,柔声道:“好孩子,快去招待其他宾客吧,莫要冷落了大家。”
杨炯拱手告退,转身往次一桌而去。
刚行数步,一寸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来到身侧,压低声音禀告:
“少爷,他们出手了。黑市上出现大量白银,正以一两兑五百文的高价收购铜钱。亓官姑娘让我带话‘这次她把全部家当都赌上了,若败了,只能来王府讨碗饭吃。’”
杨炯面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,脚下不停,已来到吕祖谦、叶九龄等师兄弟一桌。
“诸位师兄远道而来,行章感激不尽!今日定要……”
“好啦好啦!”吕祖谦抢先起身,接过话头,“都是一家人,哪来那么多七谢八谢!石介政事繁忙,实在抽不开身,其他师兄弟能来的都来了。
今日是你大婚,春宵一刻值千金,莫要误了佳人。咱们这桌,你只饮一杯便罢!”
“这怎么行?”杨炯正色道,“师兄们千里迢迢赶来,岂能如此草率?”
说着从身后阿福手中接过一坛剑南烧春,拍开泥封,先给叶九龄斟满,认真道:“叶师兄日理万机,能亲临大婚,行章感激涕零!”
“哎!你可别自作多情!”叶九龄端起酒杯,玩笑道,“我是来看我那几个弟子的。斑奴那孩子灵性得很,与我最是投缘。你可是答应过的,这孩子开蒙归我!”
杨炯一愣,苦笑道:“师兄,我现在膝下两子一女,日后都归你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!”叶九龄大声纠正,“是都让我开蒙授业!说得我像抢孩子似的!”
“都一样,都一样!”杨炯轻笑,举杯与他相碰,一饮而尽。
随即又给吕祖谦满上,刚要开口,又被堵了回去:“别说那些酸掉牙的场面话!我回金陵是来看师父师娘的,顺道喝你一杯喜酒!”
说罢仰头饮尽,亮出杯底。
杨炯摇头失笑,只得陪饮。
如此这般,杨炯一桌桌敬去。
梁王府一系的武将文臣,金陵本地的官员士绅,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,商贾巨富的东家掌柜……他皆能叫出姓名,说上几句贴心话。或叙旧情,或谈时事,或论诗文,或话家常,面面俱到,滴水不漏。
敬到将官一桌时,酒坛已空。
阿福适时递上新的一坛,并借斟酒之机低语:“少爷,摘星处已查到线索,金陵官员子弟私刻假钞印版。目前市面上流出当百文假钞约三万贯,兄弟们还需要些时辰,必能人赃俱获。”
杨炯点头,接过酒坛,拍开封泥,顿时酒香四溢。
这一桌都是沙场拼杀出来的兄弟,规矩最少,情谊最深。
毛罡第一个跳起来,抱着酒坛就倒:“王爷!末将不会说话,就一句‘祝您和两位夫人白头偕老,早生贵子!这坛酒,我干了,您随意!’”
说罢仰头“咕咚咕咚”,竟将半坛烧春一饮而尽,面不改色。周围将官齐声喝彩。
杨群也不甘示弱,抢过另一坛:“哥!我祝你……哎,反正就是好!我也干了!”
李怀仙、闻人东方等一众将领纷纷起身,这个说“祝王爷百战百胜”,那个道“愿王府子孙满堂”,吉祥话伴着豪饮,气氛热烈如火。
杨炯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,面上虽已泛红,眼神却依旧清明。
他就这般周旋于宾客之间,城内情报却源源不断传入耳中:
“少爷,黑市银价已涨至一两兑三百文。”
“假钞流通范围已扩至城南三坊。”
“百姓大批出售铜钱。”
“蒋浚与江宁府通判密谈半刻,内容不详。”
……
每一条消息,杨炯皆在谈笑间处理妥当。或低声吩咐一句,或使个眼色,或轻点桌面三下。
那些隐藏在宾客中的摘星处高手、穿梭往来的仆役,便领命而去。整个婚宴喜庆喧腾的表象下,暗流汹涌,杀机隐伏,却尽在杨炯掌控之中。
不觉金乌西坠,玉兔东升。
梁王府内千盏宫灯齐明,照得庭院恍如白昼。宴席已从正午持续至深夜,宾客却无散去之意,反而越发热闹。
中庭架起了三丈高的焰火花架,匠人点燃引信,顿时火龙飞窜,银树开花。
一时间“满天星”“遍地锦”“九龙吐珠”“凤凰展翅”,各式焰火腾空而起,在夜空中绽开万千绚丽。
孩子们拍手欢叫,女眷们掩口惊叹,男子们把酒赏观,欢声雷动,直冲霄汉。
回廊下,乐班换了一批,此刻奏的是《霓裳曲》。
二十四名舞姬身着七彩羽衣,随着乐声翩翩起舞,长袖翻飞,恍若仙子临凡。另有杂耍艺人表演顶缸、走索、吞剑、吐火,引得阵阵喝彩。
杨炯独立于正殿阶前,手握酒杯,俯瞰这满庭繁华。身后是洞房红烛,眼前是盛世欢宴,耳中是丝竹笑语,心中却是金陵棋局。
阿福悄然上前,低声道:“少爷,有消息了!摘星处已经控制住全部印钞坊,随时都可动手!”
杨炯回神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:“不急!百姓们难得有发财的机会,让黑市的白银再飞一会儿!”
夜色正浓,喜宴越发热闹,杨炯提着酒坛再次同众宾客寒暄拼酒起来。
夜色愈深,喜宴正炽。
杨炯手执酒坛,周旋于宾朋之间,酒至辄尽,言笑晏晏。
廊下焰火未歇,空中金蛇乱舞,映得中庭恍如白昼。众宾或击节而歌,或抚掌大笑,尽沉酣乐,漏尽未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