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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摇头苦笑:“果然,‘生子当如杨行章’这句话,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
“你们还有心思夸他?!”蒋芳猛地转身,将手中纸钞往桌上一拍,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怒色,“快想法子呀!再这么下去,咱们这一个月的布置,全要打水漂了!”

她这一拍,桌上茶盏叮当作响,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
半晌,坐在下首的周万霖忽然开口:“我看这什么纪念钞,也不过如此。杨炯弄出这东西,无非是想拖到杭州的铜钱运来金陵平价!咱们偏不让他如愿!”

“哦?周兄有何妙计?”赵怀仁转过身,饶有兴致地问。

周万霖冷笑一声,指指街上:“杨炯想拖时间,咱们就跟他拼时间!他这纪念钞既然不是朝廷法定货币,咱们大可以仿制一批,令人去他指定的商铺挤兑。

诸位想想,那些米店、布庄、香粉铺里的货物,价值何止万金?杨炯大婚,至少要宴请三日,这三日足够咱们将他这些产业扫荡一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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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越说越激动,眼中闪着狠厉:“他不是高价收购铜钱吗?咱们也高价收购!只要拖到他从杭州运来的铜钱入城的前一刻,咱们提前抛售,又能大赚一笔!

到时候,杨炯铜钱有了,市面上的铜价却跌了,他那些高价收来的铜钱,全要砸在手里!这哑巴亏,他吃定了!”

“妙啊!”蒋芳拍手赞叹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“杨炯大婚,举国同庆,他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体面。就算知道纪念钞是假的,百姓去兑换,他能不给?那不是打自己的脸?”

她踱步到桌前,拈起一张当五十文的纸钞,轻笑道:“再者,咱们就默认他有海量白银,他喜欢高价买铜钱,咱们就比他还高。最后在他铜钱运到时提前抛售,这一进一出,他不但亏了本钱,还要背上哄抬物价的名声。

如此操作下来,不让他疼到骨子里才怪!”

“我同意!”苏知远也站起身,手中折扇“啪”地一合,“即便不能让他名声扫地,也要让他知道,咱们金陵人不是好惹的!他梁王府再势大,到了金陵地界,也得按咱们的规矩来!”

此言一出,场中这些金陵权贵子弟纷纷附和,一时之间,雅间内气氛热烈起来。

唯独一人,始终一言不发。

江南东路转运判官家的少爷孙大年,此刻正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,手中端着一盏君山银针,却久久未饮。

他年约二十,穿着朴素的石青色直裰,面相敦厚,看似不起眼,可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很。

蒋芳是个急性子,见孙大年沉默,当即开口:“大年!你什么意见?别闷着不说话!”

众人闻言,目光齐刷刷投向孙大年。

孙大年缓缓放下茶盏,站起身,扫视众人一眼,沉声道:“诸位可曾想过,若是被杨炯抓到咱们私印假钞,他会如何处置?”

“害!大年,你也太谨慎了!”赵怀仁失笑摇头,“这纪念钞本来就不是货币,杨炯即便发现,又能定咱们什么罪名?《大华律》里可有‘私铸喜钱’这一条?”

这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。

苏知远摇着扇子接口:“是啊,咱们印的又不是铜钱银两,不过是些彩纸罢了,他杨炯还能为这个乱杀人不成?”

孙大年却不为所动,反而眉头皱得更紧:“想要私印假钞,必得动用印书馆。咱们几家都是私馆,一查便能查到源头。诸位别忘了,杨炯手下可是麟嘉卫,他若是不跟咱们讲律法呢?”

这一问,雅间内笑声戛然而止。

蒋芳哼了一声,扬起下巴:“麟嘉卫又如何?咱们可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!金陵的事,向来是咱们说了算!且不说他自己大婚,忌见血光,便是平时,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无缘无故杀咱们?除非他想逼反整个金陵!”

“正是!”周万霖接口,语气激昂,“咱们几家联手,掌控着金陵三成以上的米粮、七成盐路、五成绸缎布匹!他杨炯若是聪明,就该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!”

“退一万步说,”赵怀仁走到孙大年面前,拍拍他的肩,笑道,“咱们又不是要他的命,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,让他知道金陵不是他梁王府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。事后他查出来,顶多是生意上的争斗,还能真撕破脸不成?”

众人纷纷附和,言辞间满是自信。

孙大年看着这一张张年轻气盛的脸,心中暗叹:他何尝不想给杨炯一个下马威?可父亲昨日深夜与他长谈,字字句句都是告诫‘杨行章此人,看似温文,实则杀伐决断,从不按常理出牌。与他为敌,须得万分小心’。

想到这里,孙大年摇摇头,拱手道:“诸位,此事风险太大,我拿不准主意。容我回去问过我父亲,再作定夺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
“孙大年!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蒋芳第一个发作,柳眉倒竖,“当初这计策是咱们一起定下的,如今事到临头,你要打退堂鼓?”

苏知远也沉下脸:“大年兄,事情紧迫,杨炯的仪仗还在街上走着,咱们若是现在不动,等他这喜钱发遍全城,民心归附,咱们就再没有机会了!”

周万霖更是冷笑:“孙兄莫不是怕了?若是怕,当初就不该掺和进来!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逼人。

孙大年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能不慎。诸位若执意要做,孙某不敢阻拦,只请容我退出。”

说罢,他转身就要走。

“站住。”赵怀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。

孙大年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,但见赵怀仁脸上笑意全无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
他轻轻拍了拍手,雅间门外立刻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竟有十余名身着劲装、腰佩长刀的护卫将门口围住,一个个面无表情,目光冷峻。

“赵兄这是何意?”孙大年面色一沉。

赵怀仁走到他面前,语气平静,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:“大年兄,今日这事,是咱们七家一起议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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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计策已定,正是要同心协力的时候。你这一走,万一走漏了风声……咱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,可就全系于你一人之口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又笑起来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不如这样,大年兄今日就在这满觉楼歇着,我让人去府上告知孙伯父,就说咱们几个同窗聚会,要彻夜长谈诗赋。

等明日事成,再送大年兄回府,如何?”

这话说得客气,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胁迫之意,这是要软禁孙大年,逼他共进退。

孙大年脸色变幻,目光扫过众人。

蒋芳别过脸去,苏知远低头喝茶,周万霖则抱臂冷笑,其余众人更无一人替他说话。

孙大年知道今日怕是走不脱了,长叹一声:“也罢。既然诸位执意如此,孙某……便舍命陪君子。”

“这就对了!”赵怀仁重新露出笑容,挥手让护卫退下,“咱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,理应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
蒋芳也转怒为喜,笑道:“大年兄放心,此事若成,咱们七家从此在金陵便是铁板一块,任他梁王府势大,也动不了咱们分毫!”

苏知远打圆场道:“好了好了,正事既已议定,咱们也该用些饭食了。我已让掌柜的备下席面,还请了潇湘馆的云姑娘来弹唱助兴,总不能辜负了这满觉楼旧梦雅间的好景致。”

他击掌三下,门外候着的伙计鱼贯而入,顷刻间便摆开一桌精致席面,糟鹅掌、胭脂鹅脯、火腿炖肘子、酒酿清蒸鸭子、茄鲞,并一壶二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,应有尽有,皆是金陵名菜。

不多时,一个抱着琵琶的清倌人款款而入,向着众人盈盈一福,便在窗边绣墩上坐下,纤指轻拨,唱起一支《蝶恋花》:

“伫倚危楼风细细,望极春愁,黯黯生天际……”

婉转歌喉中,众人重新落座,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。方才的剑拔弩张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
只是席间各人,都已暗中吩咐贴身小厮,速去通知家中掌管的印书坊开印“喜钱”,并筹措白银,加价购买市面上的铜钱。

窗外,杨炯的迎亲仪仗正缓缓转过街角,漫天彩纸纷飞,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,又渐渐远去。

雅间内,琵琶声淙淙,酒香氤氲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

正是:

龙蛇竞起陆,斗血浮金陵。

汹汹争新穴,轻轻下故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