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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”杨炯气结,正要发作,却见歌璧抬手指向院墙边那丛无尽夏绣球,“你看。”

众人顺着她手指望去,但见夜色之中,那丛绣球花开得正盛。蓝紫粉白各色交织,团团簇簇如锦绣云霞。

最奇的是,明明已是七月末,按说花期将过,可这些花却开得比盛夏时还要繁茂,花瓣饱满莹润,在灯下泛着玉似的光泽。

杨炯怔了怔,道:“无尽夏本就能开到八月,金陵气候温润,二次开花也是常事。”

“可开得这般好,却是少见。”歌璧微笑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,“花木通灵,这是吉兆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?”杨炯盯着她。

歌璧却不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到杨炯面前。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质地温润如凝脂,雕作团龙衔珠之形。龙身盘曲有致,鳞片纤毫毕现,龙目以两点墨翠镶嵌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

最奇的是,那龙口衔的珠子竟是天然形成的血珀,殷红如霞,与白玉相映成趣。

“给你儿子的见面礼。”歌璧轻声道。

杨炯接过玉佩,只觉入手温润沉实,隐隐有暖意透出。他仔细端详片刻,忽地抬眼,一字一顿道:“你们密宗,也想争国教之位?”

歌璧耸耸肩,神色轻松:“我做姨母的,给孩子一件礼物罢了。你想得倒多。”

话音刚落,忽听远处传来梆子声——梆,梆,梆,正是寅初时分。

几乎与此同时,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:

“哇——!”

那哭声极有气力,冲破夜色,直上云霄。

院里众人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欢呼:“生了!!!”

不多时,房门吱呀一声打开,陆萱抱着个锦缎襁褓走出来。她面上带着疲惫的笑意,眼中却闪着光,对杨文和与谢南道:“爹,娘,小鱼儿生了个男孩!”

杨文和霍然起身,大步上前,小心翼翼接过长孙。

但见那孩子虽刚出生,却不像寻常婴孩那般皱巴巴的,反而眉目清秀,皮肤白里透红。一双眼睛微微睁开,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,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世界。

“好!好!”杨文和朗声大笑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我杨家有后了!”

众人围拢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。

郑秋细看孩子眉眼,笑道:“这鼻子嘴巴像小鱼儿,眉眼却像行章。”

叶枝附和:“可不是,瞧这双眼皮,和相公一模一样。”

杨文和越看越爱,抱着不肯撒手。

陆萱适时道:“爹,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
杨文和沉吟片刻,目光在孩子脸上流连,缓缓道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。我看,就叫杨执中,如何?”
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静。

允执厥中四字,出自《尚书》,向来有两重含义:一是指个人修身,要恪守本心,坚守正道;二是指君王治国,要不偏不倚,公平中正。用在嫡长子身上自然名正言顺,可用在庶长子身上,难免引人遐想。

可杨文和偏偏问的是陆萱的意见,且取名“执中”而非“允执”,这用意再明显不过:他只是借典故表达对长孙的期许,盼他将来能持守中正,为弟妹表率。

至于那更深层的意味,则被巧妙避开了。

陆萱何等聪慧,当即展颜一笑:“爹这名字取得极好。长子便是家中之长,正该为兄弟姐妹做出表率。执中守正,正是咱们杨家的家风。”顿了顿,又问:“那小名呢?叫山君好,还是斑奴好?”

山君是虎的别称,斑奴则是古人对虎的爱称。

杨文和见陆萱果然明白自己苦心,且应答得体,心中大慰,笑道:“山君气太重,斑奴亲切些。行章,你觉得如何?”

他唤了一声,却无人应答。

众人四下一看,才发现杨炯压根没凑过来看孩子,而是扒在产房门边,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
柳师师还在生产,且已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。

“师师!师师你怎么样了?”杨炯急得拍门,“宝宝!里头什么情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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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头传出尤宝宝疲惫却镇定的声音:“胎位有些偏,正在调整。柳姑娘方才用力过猛,现下没力气了,正含着参片攒劲呢。”

杨炯一听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想起方才小鱼儿生产时的惊心动魄,又想到柳师师怀的是双胎,更是危险,一咬牙,冲着门里大喊:

“宝宝!你听着!我只要师师平安!孩子……孩子若实在不行,就……就保大!我说的算!一定要保大!”

他这话喊得声嘶力竭,院里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岂料门里忽地传出柳师师虚弱却坚决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闭嘴!谁……谁都不许动我的孩子!”

“柳师师!你少跟我耍混!”杨炯又急又气,“我说的算!”

“我不!你……你说的不算!”柳师师声音虽弱,却斩钉截铁,“我……我的孩子,一个都不能少!”

“师师!你听我说,咱们还年轻,以后……”

“都给我闭嘴!”

尤宝宝一声厉喝,打断了二人的争执。她似是烦极了,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怒意:“就是个胎位不正,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?有我在,大人孩子都给你们保下来!”

杨炯闻言大喜,高声道:“好宝宝!爱死你了!”

门里尤宝宝一愣,随即面上一红,无意间瞥见陆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,更是羞得耳根都红了,忙低头继续接生。

此时已是深夜,万籁俱寂。

产房里的动静时断时续,柳师师的呻吟声越来越弱,听得外头众人心急如焚。

忽然,平地起了一阵疾风。

那风来得突兀,卷得院中落叶纷飞,廊下灯笼摇晃不定。

众人抬头看时,但见天上乌云散去,一轮明月皎皎然悬在中天,清辉洒了满院。

更奇的是,月光照处,院中那株百年紫薇树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花朵来。

那花并非寻常紫薇的淡紫或粉红,而是红白两色交织。红色如胭脂染就,白色似素绢裁成,一簇簇一团团,开得如火如荼。

夜风过处,花瓣簌簌而动,隐约可见花蕊深处红白两色纠缠盘绕,竟如两条巨蟒相搏,又似双龙戏珠,在月下泛着莹莹光泽。

众人看得呆了,连杨炯都忘了焦急,怔怔望着这奇景。

歌璧立在一旁,仰头望着紫薇树,口中喃喃念诵着什么。那语调奇异,似梵唱又似古调,在夜风中飘散开去。

忽然,又是一阵狂风大作!

这一次风势更猛,吹得紫薇树哗啦作响,满树红白花瓣如雨纷落。那些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,红白交织,竟真如两条巨蟒腾空而起,在月下盘旋翻腾,绚烂至极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“哇!”

“哇!”

两声啼哭,一先一后,从产房里传了出来。

哭声清亮,划破夜空。

门里顿时爆发出欢呼:“生了!生了!龙凤胎!姐弟平安!”

房门吱呀打开,陆萱一手抱着一个襁褓,笑着走出来。

她面色疲惫,眼中却满是喜悦:“爹,娘,师师生了龙凤胎!姐姐先出来,弟弟晚了一刻,都平安!”

众人一拥而上。

杨文和接过女婴,谢南接过男婴,细细端详。

那女婴生得极是标致,眉眼像极了柳师师,嘴唇却随了杨炯。此刻她已睁开眼,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,竟不怕生,直盯着杨文和瞧。

男婴则安静许多,不哭不闹,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,静静看着这个世界。他容貌更似杨炯,尤其那挺直的鼻梁,与杨炯幼时一般无二。

谢南看着怀中孩子,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连声道:“这俩孩子,一看就是有福气的!师师之前说了,若是女孩就叫柳眉,男孩就叫柳宫。”

杨文和正逗弄怀中的孙女,闻言眉头一皱:“什么柳眉柳宫?都是我杨家的孩子,姓什么柳?”他低头看孙女,那女婴竟冲他咧了咧嘴,似是笑了。

杨文和大喜,朗声笑道:“好丫头!有灵气!祖父给你取个好名字——以后你就叫杨明眉!眉清目明,聪慧伶俐。小名嘛……”他略一思索,“就叫小赤虬!好不好?”

那女婴似是听懂了,咿咿呀呀地叫起来,小手还一挥一挥的。

郑秋在旁笑道:“明者,心若明镜,知礼识理;眉者,目上之华,情之所寄。‘明眉’二字,意在以明养眉,以慧生姿。内怀明德,外具秀眉,性情清明,容貌温婉。爹这名字取得极好。”

谢南含笑点头,又看向怀中的男婴:“这个呢?姐姐叫明眉,弟弟该叫什么?”

杨文和几乎不假思索:“就叫杨明宫!明宫者,以明入其宫,以智安其位。内怀明德,外镇宫庭。小名……”他看了看怀中乖巧的孙女,又看看安静的孙子,笑道:“就叫升卿!愿他日后步步高升,为国之卿相!”

众人齐声赞好。

杨炯这时才凑过来,看着一双儿女,又是欢喜又是后怕,伸手想抱,又怕自己笨手笨脚。

还是陆萱将杨明眉接过来,轻轻放入他怀中,笑道:“抱稳了,这可是你的长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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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抱着女儿,只觉小小软软的一团,轻得像片羽毛。他低头看时,小赤虬正睁着大眼睛看他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粉嫩的牙床。这一笑,直把杨炯的心都笑化了。

谢南见三个孙儿孙女皆平安落地,心中大石落地,当即吩咐:“传我的话:今日府中添丁进口,是大喜事!所有人,不论男女,一律赏三个月月钱!产房内外伺候的,再加赏半年!厨房连夜备宴,明日阖府庆贺!”

她又对陆萱道:“萱儿,你辛苦一夜,快回去歇着。这儿有我们照应。”转头又吩咐郑秋:“秋儿,你去库房取三对赤金长命锁、六匹云锦、十二匹软烟罗,再备上等燕窝、人参各十斤,给小鱼儿和师师补身子。另外……”

她想了想,“再去我私库里取那套红宝石头面,给小鱼儿;取那对翡翠镯子,给师师。她们为杨家开枝散叶,功不可没。”

郑秋一一应下,自去安排。

此时天已蒙蒙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一夜惊心动魄,终是以大欢喜收场。

府中上下得了厚赏,个个喜笑颜开,奔走相告。厨房里煎炒烹炸之声不绝于耳,丫鬟婆子穿梭往来,准备着庆贺宴席。原先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喜庆。

杨文和与谢南抱着孙儿孙女,舍不得撒手。杨炯看看父亲怀中的杨执中,又看看自己怀中的杨明眉,再望望母亲怀中的杨明宫,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阵奇风、那树奇花、那轮明月,还有歌璧那句意味深长的“吉兆”。

也许,这三个孩子的降生,真预示着杨家未来的锦绣前程?

他低头,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。小赤虬咿呀一声,小手抓住他的手指,握得紧紧的。

廊外,晨光熹微,照在那株紫薇树上。昨夜那场花雨过后,树上红白花瓣已落尽,唯余青翠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而墙边那丛无尽夏,依旧开得绚烂如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