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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杨炯听到这声音,脚步一顿,缓缓转身。

但见一个少女提着裙摆,自沧浪楼门内追了出来。

暮色中看不清眉眼,只瞧见一身鹅黄衫子在晚风里飘飘荡荡,宛若一只翩翩黄蝶。

待她跑得近了,杨炯方才看清,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,一张瓜子脸儿,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最奇的是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灵气逼人,顾盼间眼波流转,竟似能说话一般。

只是这一身装扮,却叫人忍俊不禁。

但见她头上梳着双环髻,左边簪一支碧玉莲花簪,右边却插着个黄铜制的三清铃,行动间叮当作响;颈上挂的既不是璎珞也不是项圈,而是一串沉香木念珠,当中还缀着个八卦铜镜;腰间系一条杏黄丝绦,上挂锦囊三五个,有绣八卦的,有绣太极的,还有个绣着古怪符文的。

左手腕上套着七八个镯子,有银的、玉的、檀木的,还有个竟是桃木刻的六爻金钱;右手却持一柄杏黄小旗,旗上朱砂画着北斗七星。

这一身打扮,道不道,佛不佛,倒像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。

杨炯见了这女子装束,哑然失笑:“我不算命!”

那女子一愣,随即跺脚嗔道:“谁给你算命?我是问你,为何冒充我荥阳郑氏的人?!”

说着,她忽然往左跨了三步,又向右挪了两步,最后竟转到杨炯左手边站定,这才扬起小脸,怒目而视。

杨炯大奇:“你是荥阳郑氏的人?”

“正是!”女子仰起头,一脸傲然,“区区不才,我!荥阳郑氏大小姐,郑邵是也!”

“哦。”杨炯点头,转身便走。

实在是他与荥阳郑氏没什么交情。

郑秋虽出身荥阳郑氏旁支,可她父亲当年不听族中长辈劝阻,执意要娶荆楚商贾之女,早被视为家族耻辱。

郑秋自己也从不以荥阳郑氏身份自居,可见与主脉关系淡薄。更有一桩旧事,杨炯曾听母亲提过,父亲年轻时本与荥阳郑氏一位嫡女定有婚约,后来为逃婚云游天下,这才遇见母亲。

据说那位郑氏嫡女至今未嫁,与杨家更是老死不相往来。如今郑邵出现在金陵,怕是来参加郑秋大婚,抑或是……来闹事的。

郑邵见杨炯不理自己,急得跺脚,忙追将上去,伸出双臂拦住去路。

随即似想起什么,又滑稽地往右侧蹦了两步,这才喊道:“你这人好没礼貌!我在问你话呢!我家嫡脉只有三子一女,长兄郑永,次兄郑绥,三兄郑绥,我郑劭,正合永绥吉劭之意,从来没有什么郑禾!”

“我是偏脉。”杨炯随口敷衍,抬腿又要走。

郑邵一愣,快步追上,再次拦在杨炯面前,随后依旧跳到另一边,瞪眼骂道:“你胡说八道!荥阳郑氏偏脉只有郑秋一人,何来郑禾之名?说,你到底是谁?!”

杨炯有些奇怪地看着郑邵,这女子倒是有趣,当即疑惑问道:“你为何总是蹦到另一边说话?”

郑邵没想到杨炯思维如此跳跃,不过见他不再想走,也就如实答道:“我今晨卯时三刻起卦,得‘雷水解’变‘地水师’,应爻在六三,位在东方。

今日我的吉位在震宫正东,若站错方位,恐犯小人是非。”

说罢,她扳着手指头数道,“你从沧浪楼出来,面北背南,我若站你右手,便是西方兑宫,主口舌之争;站你左手,便是东方震宫,大利问讯。你说我不站这儿站哪儿?”

杨炯听了,哭笑不得:“你们荥阳郑氏什么时候搞起这些了?还出了个神婆,你们家老祖宗没将你逐出家门呀!”

说着摇头便走。

郑邵急忙跟上,嘴里念叨:“你懂什么!《周易》乃群经之首,卜筮之道通乎天地。我荥阳郑氏诗礼传家,岂能不知‘善易者不卜’的道理?我这是……这是家学渊源!”

杨炯懒得理她,只顾往前走。

郑邵却像牛皮糖似的粘着,一会儿转到左边,一会儿又蹦到右边,始终保持着“吉位”。

“你倒是说呀,到底是谁?”郑邵不依不饶,“我看你面相,眉宇间有杀气,却又隐着贵气;观你步伐,龙行虎步,必是行伍出身;听你口音,官话里杂着关中腔,定是在长安待过多年。你这样的人,何必冒充我郑家人?”

杨炯心中暗惊,这丫头眼光倒毒,但面上却不露,只淡淡道:“姑娘既这般会看,不妨再仔细看看。”

郑邵当真停下脚步,凝眸细看。

此时华灯初上,秦淮河畔灯火阑珊,映得杨炯面容半明半暗。

郑邵看了半晌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怪哉怪哉!你这人桃花气怎的这般浓?熏死个人!鼻准丰隆,本该是正人君子之相,可这眼角带梢,分明是招桃花的主儿;唇薄而棱角分明,定是薄情之人;可这下巴方圆,又显重情重义……咦,不对不对!”她越看越疑惑,竟凑近了些,几乎要贴到杨炯脸上。

杨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退后半步,翻了个白眼:“看够了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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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面相好生古怪!”郑邵皱眉,“像是……像是戴了层皮似的,看不真切。”

杨炯心中一惊,面上却笑道:“姑娘这相术,怕是还没学到家。”

“胡说!”郑邵杏眼圆睁,“我六岁学《麻衣相法》,八岁读《柳庄相法》,十岁便通《冰鉴》,怎会看错?除非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“除非你生辰八字特别!快说,你是哪年哪月哪日何时生的?”

杨炯自然不会说,只摇头道:“无可奉告。”

“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?”郑邵轻哼一声,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三枚铜钱来。那铜钱古旧,边缘已磨得光滑,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她将铜钱合在掌心,闭目凝神,口中念念有词,随即往地上一掷。

铜钱落地,两正一反。

郑邵蹲下身,仔细看了,又掷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
末了,她掐指推算,眉头越皱越紧:“乾为天,初爻动……这卦象显示,你身份贵重,却隐而不显;身在江湖,心在庙堂……咦,这变卦竟是天火同人,你我有缘?”

杨炯听得好笑,故意逗她:“既是有缘,姑娘何不算算我今日运势?”

郑邵当真又起一卦,这次用的是六爻金钱课。

她摆弄铜钱半晌,忽然“啊呀”一声:“不好!你今日戌时犯小人,恐有口舌之灾。不过……”她又细看卦象,“这小人伤不得你,反而会助你成事。怪哉怪哉!”

杨炯心道:方才楼中与蒋芳争执,可不就是口舌之灾?至于助我成事……他想起蒋芳那番话反倒让众人看清形势,不禁暗暗称奇,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。

正思量间,郑邵忽然道:“你既不肯说八字,那我用梅花易数算算。”

说着,她四下张望,目光落在河边一株柳树上,“此刻是戌时,戌属土;柳树为木,木克土……有了!就以‘柳’字起卦。”

她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起来:“‘柳’字左木右卯,木为震,卯为震,得震为雷;时辰戌土,土为坤,得坤为地。上震下坤,是雷地豫卦。”

她又掐指推算,“豫卦初爻动,变震为雷。震为长男,为动,为出行……你是家中长子,近日有远行之兆?”

杨炯心中又是一惊:这丫头莫非真有些道行?

郑邵见他神色微变,得意道:“如何?我说得可对?”

杨炯不置可否,只道:“姑娘既然算得这般准,何不算算自己今日吉凶?”

“我早算过了!”郑邵扬了扬手中杏黄旗,“今日吉位在东,忌往西行。所以我方才从沧浪楼出来,特意绕到东边追你。只要不往西去,保管平安无事。”

杨炯听了,忽然起了玩心。

他故意往西边巷子走去,口中道:“我偏要往西,姑娘跟是不跟?”

郑邵大急:“哎呀!你这人怎的这般不讲理!西边去不得!”话虽如此,她还是跟了上去,只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时而左蹦,时而右跳,避开她认为的“凶位”。

杨炯见她那模样,越发觉得有趣,故意忽左忽右地走,逼得郑邵手忙脚乱。

两人一个走,一个追,竟在巷中玩起了“跳格子”。

“你……你站住!”郑邵气喘吁吁,“我算过了,这条巷子戌时三刻有血光之灾,快退出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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