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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两个审稿人,一个国内的,很专业,提的问题都很实在。一个国外的,说我们的理论和数据之间的关联不够清楚。”

曼因斯坦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都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
杨平看着他。

曼因斯坦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:“我一直知道这个问题,教授,你的理论是关于细胞如何在三维空间中感知自己的位置、并根据位置信息做出正确的行为决策。但我的实验,用的是基因调控的手段。这两者之间的逻辑链条是:基因调控→微环境改变→细胞位置感恢复→轴突再生连接→功能恢复。中间有三个箭头,我只证明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。中间的两个箭头,我没有直接证据。”

杨平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曼因斯坦写的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
“中间的两个箭头,我来帮你证明。”

曼因斯坦转过头,看着杨平。

“你确定?教授,这不是你的实验。这是我的。”

“算是义务劳动吧”杨平说,“理论是我的,实验是你的。中间的两个箭头是理论和实验之间的桥,我写理论框架的部分,你补实验证据的部分。一周之内,给审稿人回复。”

曼因斯坦看着杨平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!”

接下来的七天,是杨平见过的最疯狂的七天。

曼因斯坦把团队分成了三组。第一组负责补实验,—用组织学的方法直接证明轴突再生确实受到了三维导向信号的引导。第二组负责那只“无反应者”的深入分析,弗里茨从动物房里取出了那只猴子的所有组织样本,克拉拉做了全基因组的测序,汉斯做了一百七十二页的数据分析。第三组负责新的对照实验,用非靶向的基因编辑作为阴性对照,排除脱靶效应的干扰。

曼因斯坦自己同时在三组之间切换。早上在动物房看猴子,上午在实验室做分子实验,下午在办公室写回复信,晚上和杨平通电话讨论审稿意见的每一条。

杨平这边也没有闲着。他把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的核心命题重新梳理了一遍,用一种更清晰、更直接的方式,写进了论文的理论框架部分。他不是在修补,是在重建。以前那篇论文里的理论部分像是草稿,现在这篇像是定稿,—更干净,更锋利,更有力。

第三天的时候,克拉拉从那只“无反应者”的基因组里发现了一个异常。

“Cas9的脱靶效应。”她在组会上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它在基因组的非目标位点造成了一个插入突变,这个突变恰好影响了一个与神经元存活相关的基因。这可能是它没有恢复的原因,不是方法无效,是基因编辑出了意外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一会。

“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?”有人问。

曼因斯坦说,“都是!坏消息是我们的基因编辑不够精确,脱靶效应可能比预期的更常见。好消息是无反应者的出现不是因为方法本身不行,而是因为执行过程中的一个技术问题。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提高基因编辑的精度,响应率可能会进一步提高。”

他看向杨平。

杨平点了点头:“这个发现很重要,回复审稿人的时候,要把它写进去。诚实地说出问题,诚实地分析原因,诚实地提出改进方案,诚实是科学的第一素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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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的时候,杨平的理论框架部分写完了。他没有发给曼因斯坦,而是直接打印出来,走到研究所西侧的实验室,放在曼因斯坦的桌上。

曼因斯坦拿起来,读了第一段,然后抬起头看了杨平一眼。读了第二段,把论文放下,摘掉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
“教授,你以前是学文学的?”

“我是学医的。”

“你不应该学医,你应该学文学。你写的这个理论框架,比我写的漂亮十倍。”

“你学会了拍马屁?”杨平说,“我需要你告诉我,有没有写错。”

曼因斯坦重新戴上眼镜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完之后,他把论文放在桌上,看着杨平。

“没有写错,每一个字都对。不只是对,是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……是那种‘本该如此’的感觉。好像这些文字不是你在写,是这个理论自己在说话。”

杨平靠在椅背上:“马屁少拍!”

“只是实话实说而已,马屁是什么我都不知道。”曼因斯坦耸耸肩。

第七天,回复信完成了。

四十七页,比论文本身还长。逐条回应审稿人的每一个问题,附上补充实验的数据、新的分析结果、修改后的图表。语气不卑不亢,该认的认,该辩的辩,该补充的补充。

曼因斯坦在回复信的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:

“我们感谢审稿人提出深思熟虑且富有建设性的意见,这些意见显着提升了本论文的质量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要求我们厘清三维导向基因理论与实验结果之间关联的这一意见,促使我们对理论框架进行了更深入、更严谨的阐述。我们相信,修改后的论文如今更清晰、更有力地展示了如何在灵长类脊髓中实现导向性轴突再生。”

杨平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一段是曼因斯坦自己写的,没有给杨平看过。他在说“谢谢审稿人”,但实际上是在说“你们说得对,我们改进了,现在更好了”。这是一种老派的、欧洲式的礼貌,礼貌下面是不卑不亢的自信。

杨平说:“可以了,投吧!”

曼因斯坦握着鼠标,光标停在“Submit”按钮上,没有点下去。

“教授,你说《自然·医学》那边已经通过了,很快就要发表。《医学》这边还在大修,会不会出现那种情况——衍生论文先发表,主论文后发表?”

“会!”

“那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?为什么更重要的结果发在了影响力更小的期刊上?”

杨平看着他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曼因斯坦说:“不重要,重要的是,正确的期刊发表了正确的论文。影响力什么的,时间会给出答案。”

他点下了“Submit”。

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对勾,下面一行字:“Your revision has been submitted successfully.”

曼因斯坦也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教授,你知道吗,这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学术决定。”

“把主论文投给《医学》?”

“不是!”曼因斯坦说,“是在投稿之前没有请你把理论框架部分再改一遍,你写的第一版就已经是最终版了。”

杨平笑了,不是客气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
“你还真的学会了拍马屁,这可不是好事?”

“马屁是什么我都不知道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